儿子复诊记

昨天下午,带儿子回医院的癌症部复诊。

儿子 13 个月大时入院、化疗,我陪他在医院里住了一段时候,天天看 Tellytubbies, Fireman Sam  之类的,还有那个什么 Thomas the tank engine 也认识了不少。

从患病到现在,10 年了。昨天回去,原来的主治大夫退休了,新的主治大夫是个年轻的印度人,看起来不到 40 岁,目光深邃,神态庄重。这个女医生很娇小,长得漂亮,说话的印度口音很重,可能是从印度过来留学,最后定居英国的吧。

昨天的会诊,又给我了新的体会。大夫见小病人,态度严谨,不只谈病,还谈人生。

对话内容大概是这样的:

医生和小病人直接对话,他们四目交接,仿佛与我无关。

1)大夫:我是你的新大夫(握手)……今天你到这里来,是因为你小时侯患了一场重病,我们当时靠药物稳定了你的病情,因此,我们要不断观察你的病情,因为像你这种病,医学上来说,有可能在十年内会复发,机会很高,会攻击你身体的一些重要器官,因此,你要了解自己的病情,如果你的身体有什么不正常的变化,你必须要知道,那么我们才能够帮助你。

你知道你小时侯患病的名称吗?你知道你靠的是什么治疗吗?

儿子昨天有点儿傻头傻脑的,什么都说不知道。

2)大夫:你真不知道?我告诉你吧,你的病叫 Langerhans cell histiocytosis, 你不必知道全名,但要知道简称是 LCH。你靠的是化疗,药物抑制了……。清楚了吗?你学过化学吗?

儿子说没有。

3) 大夫:没有?(这时候,大夫马上对他解释了大脑结构、化学刺激反应、后遗症之类的,我听不太明白)。

大夫:如果复发,会攻击身体的某些器官。因此,我们重视你的身高体重血压,因为…会影响你的发育,所以…云云。

儿子一边听,一边扮鬼脸。

4)大夫:今天你来,不是光来和我说 hello and goodbye 就回家了,你是来这里了解和掌握你的病情,也是来这里受教育 (to be educated) 的。明白吗?

5)大夫:好!谈谈你的学校吧。你喜欢上学吗?你的好朋友是谁?你做什么运动?为什么?……

一问一答,他们两人谈了不少。儿子说他讨厌数学,因为数学都是无聊的数字。

大夫:不对的。如果你讨厌数学,你就要让数学和你的生活产生联系。比方说,曼联在这场球赛中,进了三个球,却输了下一场球赛,那么我问你,第三场球赛,曼联获胜的机率是多少?数学就是这么好玩的。

6)你喜欢音乐吗?你会什么乐器?……不要怕难,我希望你继续把萨克斯风学好,挑战自己。OK?

观察这医生和小病人的交流,我实在是有点儿感动,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

这医生并没有避重就轻,她把儿子需要知道的医学常识,其中的医学词汇,都直接告诉了他,让他接受教育。

会诊不只谈病,医生还从病人自己的口中,了解病人的生活、学习、生活态度。她想了解这病人的内心,不只是他的器官而已。

过后,医生才对我重复了观察复发一些该留意的症状。

病人年纪虽小,医生却用很成熟的语言和他交流。没有忌讳,没有拐弯抹角,内容深入。

她的态度是:你是病人,你就有责任了解自己的身体,你要掌握自己的身体。这做法,英文就叫做  empowering the patient -- 让病人有主宰的能力。

临行前,医生对他说,你长大了,你不能只是光来这里听我说话,下一次你回来,你的责任是发问。你必须有备而来。明白吗?我给你两年的时间去做这个功课。“ I would expect you to ask me lots of questions next time.”

我太敬佩这个大夫了。

她不只看病,还教小孩如何掌握自己的命运,谁是病人,谁就是主角,连父母都只是配角而已。

她觉得,小孩也是懂得道理的,小孩是不能瞒骗的,不需要太多的甜言蜜语。

你们有碰过这么有权威、充满睿智又慈爱的医生吗?

Published by

Janet Williams 張玉雲

I am Janet Williams, an academic living in the southeast of England. I blog about culture, history, languages and my community. I created Chandler's Ford Today. During my spare time, I make Origami. Thank you for stopping by.

6 thoughts on “儿子复诊记”

    1. 最近也看医生复诊,去之前把想要知道的问题,先写下拟好才发问,因为知道医生时间有限,不能白花自己血汗钱,也是对自己生命负责。

  1. 妳好,我是在倫敦的大馬留學生,在妳的部落格潛水了好長一段時間,一直沒有上來給妳打聲招呼。上兩個學期,我剛好交了一份探討patient autonomy的報告。看了妳的這篇文章,真的好感動好感動;要是社會里大家都能夠專業地各司其職,對老人小孩都給予相當的尊重與愛護,我想世界會愈發美好。請問我可以把妳的這篇文章貼在社交網頁上跟朋友們分享嗎?當然網址一定會附上。祝一切安好順利 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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